
「噹——噹——噹——噹——」
下課鐘聲響亮地在校園裡迴盪,阿謙把課本、畫冊、鉛筆盒,還有那團揉得皺巴巴的衛生紙全塞進書包裡,一邊拉拉鍊一邊小跑步往校門口衝,迅速穿過新街國小的大門,迫不及待想把今天學校發生的趣事,和他最好的朋友分享。
阿謙雙手合十先向土地公爺爺問好,將書包甩到身後,蹲在虎爺神像前,用只有虎爺能聽見的聲音興奮地開啟話題:「虎爺,美術老師今天誇獎我的作業,還鼓勵我可以參加畫畫比賽耶!還有,今天體育課和別班練習大隊接力,我們班超強的,運動會一定會拿冠軍!」
今天發生的趣事歷歷在目,讓他說著說著,便忘我的坐在地上,「還有啊,最近爸爸好像碰到很多複雜的案件,常常待在警察局回不了家,拜託虎爺可以幫爸爸抓壞人,不要受傷了,讓他可以早點下班,有空帶我出去玩。」
虎爺沒有說話,高翹著彎彎的尾巴,靜靜看著自己,嘴巴微張,好像有話想說、又好像在笑。阿謙知道,虎爺會聽他說悄悄話,也會替他保守秘密。
「你最厲害了,連壞蛋都會怕你。」阿謙攤開皺巴巴的衛生紙,小心翼翼地把一顆水煮蛋放在虎爺面前。那是他自己捨不得吃,偷偷從營養午餐「外帶」,特別留給虎爺的。
阿謙從小就喜歡畫畫,爸爸送他很多本畫冊和漂亮的36色彩色鉛筆,讓他可以把每天看到的人事物畫下來。他特別喜歡和虎爺聊天後,再走到仁海宮裡,盤腿坐在一隅畫畫,廟方的人早已見怪不怪。
有些人臉上滿是憂愁,對著媽祖喃喃訴說了好久的心事;有些人特地來還願,雙手捧著供品、眼裡泛著淚光;也曾看過有人為了生病的家人,不斷在神像前叩首,久久不願起身;還有人不停擲筊,重複問著同一個問題,只為了釐清剪不斷的感情線。這些形形色色的香客和拜拜的各種情緒,都被阿謙收進畫冊裡了。
不過今天實在太熱了,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再走進仁海宮,而是躲在土地公廟周邊一棵大榕樹下的陰影裡。他發現那裡不但涼快,還能瞧見香爐前的動靜,他決定把這裡當作自己的秘密基地。
阿謙一邊用制服袖口擦過額頭的汗,一邊把畫冊攤開,準備畫一對正要離開的婆孫。婆婆一手牽著小孫女,一手拿著一盒麻糬,畫面相當可愛。
正當阿謙聚精會神地描繪婆婆的盤髮時,一對男女闖進了他的視線裡。
女生穿著亮色短裙、戴著一副誇張的銀色大耳環,男生騎著一台舊舊的紅色摩托車,剛停在人行道邊。
阿謙從陰影中微微抬起頭,感覺他們的動作哪裡怪怪的。
男生沒有下車,在女生耳邊說了幾句話後,她便走向香案前。奇怪的是,男生不停東張西望,女生手裡拿著香,神情卻顯得心神不寧,完全不像是在祈求什麼,和阿謙在廟裡見過的樣子截然不同。
阿謙皺了皺眉,心裡總覺得不對勁。他沒有出聲,只是默默用畫筆描繪下這對男女的模樣和動作──紅色摩托車破掉的後照鏡和車牌號碼,女生那副銀色大耳環,以及蹲著時壓皺的裙角,香案邊掉落的一角紅符紙,全都一一記錄在畫冊裡。
畫完最後一筆,風也跟著靜了下來,整個土地公廟的廣場只剩他一個人。
眼看天色漸漸暗下,阿謙心滿意足闔上筆記本,雙手再次合十,對土地公和虎爺說:「掰掰,明天我再來看你們。」
隔天放學,阿謙前腳還沒踏出校門,就發現土地公廟的廣場聚集了好多人。阿公阿嬤們議論紛紛,氣氛不像平常那樣平靜,空氣裡多了一股說不出的緊張感,還有電視記者正在直播報導。
穿著制服的爸爸也在現場,眉頭緊鎖,手上拿著筆記本,一邊記錄、一邊和廟方的人交談;阿謙還沒靠近,就聽見大家交頭接耳。
「虎爺神像不見了,好像是被偷走了。」
「哎呦,這種都開放的,哪裡像廟有保全,賊仔就專挑這種好下手的。」
「連神明也敢偷,賊仔一定會有報應!」
阿謙沒有直接走向爸爸詢問發生什麼事,只是站在人群外,悄悄從旁邊繞過去。他知道爸爸正忙著工作,這時候不能去打擾他。
「昨天那兩個人一定有問題。」雖然不知道案子進展到哪裡了,但他一聽到發生竊案,心裡那股奇怪的直覺又萌生了。
阿謙看了一眼,果然土地公廟只剩土地公爺爺一個人,原本應該在「樓下」的虎爺卻不見了,只剩一片空蕩蕩的、猶帶著香灰痕跡的空白。
他身子蹲得更低,這才發現香爐下方,竟延伸出一排動物腳印。
腳印不深不淺,每一步踩得穩穩地,還微微帶著圓弧,好像走過來的是什麼大人物——不,是大動物。
圓圓的肉墊像是沾染了香灰,落在磨石子地板上,竟還隱隱閃著金粉般的光芒。
咚!阿謙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他畫過虎爺太多次了,那張皺著眉、彷彿在瞪壞人的眼神、身上漩渦般的黑色條紋,還有彎得像拐杖糖的尾巴,早就刻進他腦海裡。雖然從沒看過虎爺的腳底,但這腳印的形狀、間距,每一步穩穩地踩在香灰上的氣場,給他的感覺──就像是虎爺自己走出來一樣。
看得正入神,廟公經過,阿謙趕緊拉了拉他的衣角:「阿伯,你看!」
廟公只是瞄了一眼,笑了笑:「那是附近流浪貓踩的腳印啦!」他不在意地哄著眼前的小孩,隨後轉過頭,繼續和別人交談。
阿謙看著那排腳印,心裡冒出一個篤定的聲音:「那一定不是普通的貓,也不是普通的痕跡。」
「也許虎爺不是被偷的,是自己離開的?」他低頭再看了一眼那排閃著金光的腳印。
既然大人沒辦法給出答案,也不當一回事,阿謙乾脆自己跟著腳印走。走著走著,腳印最後消失在仁海宮旁的一間雜貨店。
雜貨店老闆是一個總是穿著白色背心、手指沾著香灰的爺爺,阿謙偶爾也會蹲在店鋪前畫他收編的浪貓。
「欸,阿弟仔,又來畫貓咪喔?」老闆指著趴在紙箱上的三花貓。
「喵!」三花貓懶洋洋翻著肚子,瞇起眼叫了一聲。
阿謙搖搖頭,拿出畫冊、翻到昨天畫的那一頁問:「阿伯,你有沒有看過這兩個人?」
「阿弟仔,想不到你畫人也畫得很好耶,阿伯以為你只會畫貓畫老虎。」老闆接過畫冊、瞇著眼仔細看:「有啦,昨天這對情侶有來買供品,嘴裡問東問西的,還問我神像值不值錢?有沒有人會收?我說不知道,他們就走了。」
「看起來就不是這附近的人,怪怪的。」老闆搔搔頭,撇撇嘴補了一句:「眼神閃閃躲躲的,講話又不像拜拜的樣子。」
阿謙眼睛猛然一亮,感覺抓到了一絲找回虎爺的希望,連忙道謝後,抓起畫本一路往回衝,腳步不自覺地加快,心跳也跟著加速。
記得爸爸講過很多次:「觀察,是破案的第一步。小細節是最重要的,很多壞人都是因為沒注意到一些小小的關鍵線索,這才被警察抓到。」
阿謙深深吸了一口氣,抱著畫冊,走向爸爸。
「爸……」他站在爸爸旁邊,小聲開口。
爸爸頭一秒也沒抬,手上還在忙碌著,只簡單說著:「乖,先回家寫功課,爸爸晚點再跟你說。」
「可是……我覺得我找到虎爺的線索耶。」阿謙提高音量,雙手同時把畫冊舉起來。
原本只是想安撫兒子,沒想到畫冊一翻,整個人頓住了。
阿謙一口氣說出和雜貨店老闆的對話,還有昨天觀察到的異樣。爸爸越聽越沉,眼神開始專注起來,像換了一個人。
「阿謙,這些你都畫下來了?這麼清楚?」
「賣香的爺爺也說,那個男的騎的是紅色摩托車,就是我昨天看到的那個人!」
「你做得很好。」爸爸沉默了幾秒,伸手摸了摸阿謙的頭。
阿謙瞪大眼睛,有點不敢相信地抬頭看著爸爸。
「來,我們一起去找監視器畫面,來找你畫的這台車。」
阿謙緊緊抱著畫冊,跟著爸爸穿過人群,一起坐上車。他發現自己原來不是只能待在家裡等著爸爸破案,而是可以成為爸爸的小幫手,一起找出壞人的線索。
警察循著畫冊的繪圖,在仁海宮一帶的監視器調出了幾台類似的紅色摩托車監視畫面。其中有一台搭載的一男一女,完全阿謙符合筆下人物的特徵,包括車身細節,後照鏡形狀以及擋泥板上的刮痕,辦案方向逐漸變得明確。
「這孩子的觀察力真不簡單,也沒想到這麼會畫畫了!」爸爸對同事說完後,轉頭看了看阿謙,比了一個大拇指,眼神裡多了幾分驕傲。
爸爸和同事循著監視器拍到的車牌號碼,前往一處老舊民宅。但沒想到除了仁海宮的虎爺之外,屋裡竟然還有從各廟宇偷來的神像,大大小小總共有29尊。有的斷了底座、有的滿是灰塵。
一樁失竊案,似乎在神明默默指點之下,迅速破了案。
隔天,仁海宮舉辦迎神典禮,將虎爺重新安座,土地公不再是孤單一人。阿謙站在人群中,遠遠看著熟悉的虎爺表情依舊,好像在對著自己微微笑著。
「噹——噹——噹——噹——」
如從前一樣,阿謙第一個衝出校門,只是這天,門口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等著他。身穿便服的爸爸特地來接阿謙放學,兩人大手拉小手一起走向土地公廟。
空地熱鬧中流露一股平靜安穩。爸爸拿著香,誠心參拜土地公和虎爺,阿謙在身旁,有樣學樣。
「希望虎爺平安,不要再被壞人抓走。」阿謙蹲下來,對熟悉的位置小聲地說。
呼嚕~呼嚕~
忽然,阿謙聽見一道清晰的呼嚕聲。
記得之前香舖的三花貓也對自己發出過一模一樣的聲音,香舖爺爺說過那是貓咪表達信任的聲音。
「嘿,小子,別擔心啦!」一道低沉卻帶點俏皮的聲音從他耳邊傳來,尾音還像是老虎打了個嗝。
阿謙瞬間愣住,瞪大眼睛看著虎爺的神像,猛地轉頭看爸爸,但他正低頭拜拜,臉上毫無異樣。倒是自己的心跳,「咚、咚、咚」,像有人在耳朵裡打鼓那樣響亮。
難道……這聲音,只有自己聽得到?
「虎、虎爺……你會說話喔?」阿謙在心裡緊張又興奮地問。
「當然會呀,我可是神耶!」虎爺語氣得意地說,「你每天碎碎念,我都有聽見。」
「那你昨天是真的被偷嗎?」
「哈!你也太小看我了吧?」虎爺的語氣帶點驕傲:「我啊,是去幫土地公找祂的小雞神使啦!」
「要是不快點找回來,可能會鬧蟲災耶!」
「哇!虎爺你還會出任務喔?」阿謙對虎爺又更加崇拜了。
「那當然!」虎爺很是自豪:「我是虎爺神,出外辦事很常見的,只是不方便讓太多人知道而已。」
一股暖流湧上阿謙心頭,眼裡亮晶晶,心想虎爺果然是自己的好朋友。
「不過,」虎爺頓了一下,語氣忽然變得神秘:「有一件事你必須牢牢記住。」
「什麼?」阿謙身體忍不住向前傾。
虎爺用一種像撒嬌又像威嚇的語氣說:「我只吃生雞蛋啦!」
刊於2026/02/22~2026/02/24 國語日報故事版
【後記】
這篇童話創作靈感源自中壢仁海宮虎爺被竊事件,首圖的虎爺正是我去仁海宮所拍攝的,祂實際的所在位置並非在仁海宮內、而是在附近隸屬仁海宮的土地公下方。
好喜歡國語日報版面的繪圖,感謝編輯和繪者,在此分享連載的其中一幅:










